
以下是周作人《故乡的野菜》的原文内容:
我的故乡不止一个,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。故乡对于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分,只因钓于斯、游于斯的关系,朝夕会面,遂成相识,正如乡村里的邻舍一样,虽然不是亲属,别后有时也要想念到他。我在浙东住过十几年,南京东京都住过六年,这都是我的故乡;现在住在北京,于是北京就成了我的家乡了。
日前我的妻往西单市场买菜回来,说起有荠菜在那里卖着,我便想起浙东的事来。荠菜是浙东人春天常吃的蔬菜,乡间田野里,庭园石径旁,随处都有,它的根是白色的,叶则绿得像翡翠。我们常用白糖、醋、酱油凉拌着吃。或者加点儿香油拌了吃,颇清口。有一次一位姓张的同学约我去采荠菜,在一个雨后的下午,他领了我走了一段很远的田塍路,到一家的后门,进去却是该家大小姐的绣房,她正在那里绣花,低头不语,弄线的手指洁白如玉,悬腕露臂,她的妹妹在另一张椅子上打绒线。这里满屋子的熏香味和脂粉香。一只金丝鸟歇在笼架上,时时唱着悦耳的调子,连窗外偶然经过的女人的脚步声也似乎格外轻软。一时间我竟茫然了,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才好。好容易定了神,委婉地开口向大小姐说:“我们来得冒昧,其实不为别的,只为来看看府上的菜园里有没有荠菜。”大小姐抬头惊异地看我道:“这怕要问我妈去了。”她妈即唤人来带我们去看,原来那一片畦地里全种着牡丹,没有一株荠菜,这却使我们觉得非常扫兴了。
然而这一次的经验,又使我对于荠菜有了别样的感情。这种感情,曾经在我的童年里留下一个深刻的记忆。那时候,我的年纪比现在小得多,而家里穷得很,母亲便靠着一双巧手剪出花样,去糊“饽饽篮”以贴补一家六口的家用。我还清楚地记得,用竹刀刻镂的城垛样的图案,贴在青布上做成的小幡,挂在灶山的中间,以及那棕黄色的已经褪色的灶君纸马。一到冬天,大白菜总不够吃,母亲就在院子里洗菜,她在墙角下发现了一个菜窖,高兴得跳了起来,连忙下去,把窖里一棵棵的荠菜拔出来,几乎是不够一把,但是她还是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的,放在碗橱的上面。每逢吃饭的时候,她就捧出一碟乌黑的荠菜来,加点儿盐末,就给我们吃。我觉得这实在是无上的美味,我一口气吃了三碗饭。母亲不知道我从哪里听来的,说是这东西能清火,我的喉咙痛,吃了它会好的,所以她很高兴地说:“哦?这真好呢!明天再去拔些来,你们各人都好好地吃吧!”她自己却不吃,只微笑着看我们吃。
因为江浙人与日本人的关系,我曾住了不少的年月在日本。日本人称荠菜为“中国人参”,春天摘了嫩叶,切成细丝,加油炒过,再加水烧汤,鲜美可口。用酱油、砂糖慢煮,直到变黑了,做成甜酱菜,也是别有风味的。这些不过是寻常的做法,家庭主妇都会的。我很奇怪,不知是谁最初想到这样吃的,假如没有那个人,一直到现在,恐怕我们也还不懂得吃它呢。我们在日本的时候,虽然生活很苦,但住在乡下,空气倒很新鲜,而且远离尘嚣,每天同着几位朋友在田间散步谈天,真是快活极了。这时候我们虽穷得买不起白米,但是荠菜的滋味却比什么都美。后来战事发生,我离开了朋友们回到故乡去。这时候,我住在杭州,心里日夜不安,一面想赴国难,一面又不能抛下母亲不管。继之因时局紧张,兵荒马乱,交通阻隔,消息不通,我有半年多没有接到母亲的信了。在这样的忧愁与不安中,有一天,我忽然想起了故乡的荠菜,并且仿佛看见了母亲正弯着腰在地上寻找荠菜的情景。我似乎闻到了那股我所熟悉的荠菜的气息,并且仿佛看见了那混沌的愁云中间的母亲的愁苦的脸。我开始怀念故乡的一切了……
以上便是周作人所写的《故乡的野菜》一文的部分内容,通过描述对荠菜的回忆,展现了作者对故乡的深深眷恋之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