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安疏原文及翻译

治安疏原文及翻译

《治安疏》是明代大臣海瑞于嘉靖四十五年(1566年)上呈给明世宗朱厚熜的一篇奏疏。以下是《治安疏》的原文及翻译:

原文

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:为直言天下第一事,以正君道、明臣职,求万世治安事。君者,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。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,责任至重。凡民生利病,一有所不宜,将有所不称其任。是故事君之道宜无不备,而以其责寄臣工,使之尽言焉。臣工尽言,而君道斯称矣。

昔之务为容悦,阿谀曲从,致使灾祸隔绝、主上不闻者,无足言矣。过为计者则又曰:“君子危明主,忧治世。”夫世则治矣,以不治忧之;主则明矣,以不明危之。无乃使之反求眩瞀,莫知趋舍矣乎!非通论也。

臣受国厚恩矣,请执有犯无隐之义,美曰美,不一毫虚美;过曰过,不一毫讳过。不为悦谀,不暇过计,谨披沥肝胆为陛下言之。

汉贾谊陈政事于文帝曰:“进言者皆曰:天下已安已治矣,臣独以为未也。曰安且治者,非愚则谀。”夫文帝,汉贤君也,贾谊非苛责备也。文帝性颇仁柔,慈恕恭俭,虽有爱民之美,优游退逊、尚多怠废之政。不究其弊所不免,概以安且治当之,愚也。不究其才所不能,概以政之安且治颂之,谀也。

陛下天资英断,睿识绝人,可为尧、舜,可为禹、汤、文、武,下之如汉宣之厉精,光武之大度,唐太宗之英武无敌,宪宗之志平僭乱,宋仁宗之仁恕,举一节可取者,陛下优为之。即位初年,铲除积弊,焕然与天下更始。举其大概:箴敬一以养心,定冠履以定分,除圣贤土木之象,夺宦官内外之权,元世祖毁不与祀,祀孔子推及所生。天下忻忻,以大有作为仰之。识者谓辅相得人,太平指日可期,非虚语也,高汉文帝远甚。

然文帝能充其仁恕之性,节用爱人,吕祖谦称其能尽人之才力,诚是也。一时天下虽未可尽以治安予之,然贯朽粟陈,民物康阜,三代后称贤君焉。陛下则锐精未久,妄念牵之而去矣。反刚明而错用之,谓长生可得,而一意玄修。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,而侈兴土木。二十余年不视朝,纲纪驰矣。数行推广事例,名爵滥矣。二王不相见,人以为薄于父子。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,人以为薄于君臣。乐西苑而不返宫,人以为薄于夫妇。天下吏贪将弱,民不聊生,水旱靡时,盗贼滋炽。

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这,而未甚也。今赋役增常,万方则效。陛下破产礼佛日甚,室如悬罄,十余年来极矣。迩者,严嵩罢相,世蕃极刑,差快人意一时称清时焉。然严嵩罢相之后,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已,非大清明世界也。不及汉文帝远甚。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,内外臣工之所知也。

木绳金砺,圣贤不必言之也,乃修斋建醮,相率进香,天桃天药,相率表贺。建兴宫室,工部极力经营;取香觅宝,户部差求四出。陛下误举,诸臣误顺,无一人为陛下正言焉。都俞吁咈之风,陈善闭邪之义,邈无闻矣;谀之甚也。

然愧心馁气,退有后言,以从陛下;昧没本心,以歌颂陛下,欺君之罪何如?夫天下者,陛下之家也,人未有不顾其家者。内外臣工有官守、有言责,皆所以奠陛下之家而磐石之也。一意玄修,是陛下心之惑也。过于苛断,是陛下情之伪也。

诸臣顾身家以保一官,多以欺败,以赃败,不事事败,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。其不然者,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,遂谓陛下为贱薄臣工。诸臣正心之学微,所言或不免己私,或失详审,诚如胡寅扰乱政事之说,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。其不然者,君意臣意偶不相值也,遂谓陛下为是己拒谏。

执陛下一二事不当之形迹,亿陛下千百事之尽然,陷陛下误终不复,诸臣欺君之罪大矣。《记》曰:“上人疑则百姓惑,下难知则君长劳。”今日之谓也。为身家心与惧心合,臣职不明,臣以一二事形迹既为诸臣解之矣。

求长生心与惑心合,有辞于臣,君道不正,臣请再为陛下开之。陛下之误多矣,大端在修醮。修醮所以求长生也。自古圣贤止说修身立命,止说顺受其正。盖天地赋予于人而为性命者,此尽之矣。

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之君,圣之盛也,未能久世不终。下之,亦未见方外士自汉、唐、宋存至今日。使陛下得以访其术者陶仲文,陛下以师呼之,仲文则既死矣。至谓天赐仙桃药丸,怪妄尤甚。

伏羲氏王天下,龙马出河,因则其文以画八卦。禹治水时,神龟负文而列其背,因而第之,以成九畴。河图洛书实有此瑞物,以泄万古不传之秘。天不爱道而显之圣人,借圣人以开示天下,犹之日月星辰之布列,而历数成焉,非虚妄也。

宋真宗获天书于乾佑山,孙奭谏曰:“天何言哉?岂有书也?”桃必采而后得,药由人工捣以成者也。陛下玄修多年矣,一无所得。至今日,左右奸人逆陛下玄修妄念,区区桃药之长生,理之所无,而玄修之无益可知矣。

陛下又将谓悬刑赏以督率臣下,分理有人,天下无不可治,而玄修无害矣乎?夫人幼而学,既无致君泽民异事之学,壮而行,亦无致君泽民殊用之心。

《太甲》曰:“有言逆于汝志,必求诸道,有言逊于汝志,必求诸非道。”言顺者之未必为道也。昔为贪窃,今为逆本。今甚者贪求,未甚者挨日。见称于人者,亦廊庙山林交战热中,鹘突依违,苟举故事。洁己格物,任天下重,使社稷灵长终必赖之者,未见其人焉。

陛下欲诸臣惟予行而莫违也,而责之以效忠;付之以翼为明听也,又欲其顺乎玄修土木之娱。是股肱耳目不为腹心卫也,而自为视听持行之用。有臣如仪、衍焉,可以成“得志与民由之”之业,无是理也。

陛下诚知玄修无益,臣之改行,民之效尤,天下之安与不安、治与不治由之,幡然悟悔,日视正朝,与宰辅、九卿、侍从、言官讲求天下利害,洗数十年君道之误,置其身于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之上,使其臣亦得洗数十年阿君之耻,置其身于皋陶、伊、傅之列,相为后先,明良喜起,都俞吁咈。

内之宦官宫妾,外之光禄寺厨役,锦衣卫恩荫,诸衙门带俸,举凡无事而官者亦多矣。上之内仓内库,下之户、工部,光禄寺诸厂,段绢、粮料、珠宝、器用、木材诸物,多而积于无用,用之非所宜用### 翻译

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恭敬地奏报:为了直言天下头等大事,纠正君主之道,明确臣子职责,求得国家万世太平。君主,是天下臣民万物的主宰。正因为君主是天下臣民万物的主宰,责任极其重大。凡是民众的生计和疾苦,有一点不适宜,就说明君主没有尽到责任。所以侍奉君主的道理应该无所不包,把这些责任委托给群臣百官,让他们充分发表意见。群臣百官都能畅所欲言,君主之道才算是尽到了。

从前那些以取悦君主为能事,阿谀奉承、曲意顺从,使君主听不到灾祸的真相的人,就不用说了。那些过于考虑周全的人又说:“君子对英明的君主感到危险,对太平盛世感到忧虑。”现在世道已经太平了,却要用不太平来忧虑它;君主已经英明了,却要用不明智来使他感到危险。这岂不是反而使君主感到迷惑,不知何去何从了吗?这不是正确的观点。

我蒙受国家深恩,请允许我奉行有错误就毫不隐瞒的原则,好的就说好,没有一丝虚假的美化;错误就说错误,没有一丝掩饰过错。不为了取悦君主,不暇顾及过多计较,谨此披肝沥胆地向陛下陈述。

汉朝贾谊向文帝陈述政事说:“进言的人都认为天下已经安定太平了,唯独我认为不是这样。说天下已经安定太平的人,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。”文帝是汉朝的贤明君主,贾谊并不是苛求责备他。文帝性格颇为仁爱宽厚,慈祥宽恕恭敬节俭,虽然有爱民的美德,但悠闲退让,还有很多懈怠废弛的政事。不探究这些弊病所难免的根源,笼统地用安定太平来应付,这是愚蠢。不考察文帝的才能所不能做到的事情,笼统地用政事的安定太平来颂扬他,这是阿谀奉承。

陛下天资英明果断,睿智非凡,可以成为尧、舜那样的圣君,也可以成为禹、汤、文、武那样的贤君,往下比照如汉宣帝的励精图治,光武帝的大度,唐太宗的英武无敌,唐宪宗的平定叛乱之志,宋仁宗的仁恕,只要举出其中一个方面,陛下都能做得很好。即位初年,铲除积弊,焕然一新,与天下重新开始。大致说来:用“敬一”来涵养心性,确定冠履来明确等级,去除圣贤的土木偶像,剥夺宦官的内外权力,元世祖时废弃的不祭祀,而推崇孔子并祭祀其父母。天下百姓欢欣鼓舞,以大有作为来仰望陛下。有识之士认为辅佐的宰相很得力,太平盛世指日可待,这不是空话,远远超过了汉文帝。

然而文帝能够充分发挥他仁恕的本性,节俭用度,爱护百姓,吕祖谦称赞他能充分发挥人才的才能,确实是这样。当时天下虽然不能完全以安定太平来称赞文帝,但国库充盈,百姓富足,三代之后仍然称他为贤君。陛下则锐意进取的时间不长,就被妄想牵绊而离去了。反而把刚明之性用错了地方,认为长生可得,而一心一意地修炼玄道。拥有天下却不认为这是百姓的血汗,而奢侈地兴建土木。二十多年不上朝,朝纲废弛。多次推行事例(即卖官鬻爵),爵位泛滥。父子不相见,人们认为陛下在父子关系上淡薄。因猜疑诽谤而杀戮侮辱臣下,人们认为陛下在君臣关系上淡薄。乐于在西苑游玩而不回宫,人们认为陛下在夫妻关系上淡薄。天下官吏贪污将领懦弱,百姓无法生活,水旱灾害不断,盗贼猖獗。

自从陛下即位初年也有这些问题,但还不太严重。现在赋税劳役比往常增加,各地都效仿。陛下为礼佛而破费家产日益严重,家中空空如也,十几年来已经到了极点。近来,严嵩罢相,严世蕃被处极刑,一时人心称快,认为是清明之世。然而严嵩罢相之后,和严嵩未任宰相之前一样,并不是大清明的世界。远远比不上汉文帝。天下之人不直陛下已经很久了,这是内外臣工都知道的。

用墨线校正木材,用金属器具磨砺器物,这是圣贤不必多说的道理。然而陛下却修建斋醮,群臣相继进香,天桃天药,群臣相继上表祝贺。兴建宫殿,工部极力经营;寻找香料宝物,户部四处差遣。陛下做出错误的举动,群臣错误地顺从,没有一个人为陛下直言进谏。都俞吁咈的风气,陈述善言、屏除邪恶的道义,都听不到了;这是阿谀奉承到了极点。

然而群臣心怀愧疚,气概沮丧,退下后有怨言,来顺从陛下;蒙蔽自己的本心,来歌颂陛下,欺君之罪怎么样呢?天下是陛下的家,没有人不顾及自己的家。内外臣工都有官职职守、进言的责任,都是用来奠定陛下的家业并使它像磐石一样稳固的。一心修炼玄道,是陛下心中的迷惑。过于苛刻武断,是陛下情感的虚伪。

群臣只顾自己的身家性命来保住一官半职,大多因为欺骗失败,因为贪污败露,因为不做事而失败,有不能使陛下满意的。其中不是这样的人,是因为君心和臣心偶尔不相符合,于是就说陛下轻视臣工。群臣修养心性的学问浅薄,所说的话或者不免有私心,或者失于详细审慎,确实像胡寅所说的扰乱政事,有不能使陛下满意的。其中不是这样的人,是因为君意和臣意偶尔不相符合,于是就说陛下自以为是而拒绝进谏。

抓住陛下一两件不恰当的事情的形迹,就推测陛下千百件事情都像这样,使陛下陷入错误而最终不能恢复,群臣的欺君之罪太大了。《礼记》说:“君主疑虑,百姓就会迷惑;臣下难以了解,君主就会辛劳。”说的就是今天的情况。为了身家性命而恐惧之心相合,臣子的职责不明确,臣子已经为群臣解释过一二件事情的形迹了。

追求长生之心与迷惑之心相合,臣下有话要对陛下说,君主之道不正,臣子请再为陛下开导。陛下的错误很多,主要在于修炼斋醮。修炼斋醮是为了追求长生。自古以来圣贤只说修身立命,只说顺受天命。大概天地赋予人生命而成为性命,这就是全部了。

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这些君主,是圣明中的佼佼者,也不能世世代代永不终结。往下看,也没有见到方外之士从汉、唐、宋存活到今天。假如陛下能够访求到陶仲文这样的术士,陛下称他为老师,而陶仲文已经死了。至于说天赐仙桃药丸,更是荒谬绝伦。

伏羲氏统治天下时,龙马从黄河中出现,伏羲根据龙马身上的花纹画出了八卦。大禹治水时,神龟背着花纹而把它的花纹排列在背上,大禹根据这些花纹,排列成次序,形成九畴。河图洛书确实有这样的瑞物,来泄露万古不传的秘密。上天不吝惜道义而显现给圣人,借圣人来开导天下人,就像日月星辰的排列,而历法就形成了,这不是虚妄的。

宋真宗在乾佑山获得天书,孙奭劝谏说:“上天有什么话要说呢?难道有书吗?”桃子必须采摘才能得到,药物是由人工捣制而成的。陛下修炼玄道多年了,一无所获。到今天,左右的奸邪之人迎合陛下修炼玄道的妄想,区区桃药的长生,从道理上讲是不存在的,由此可知修炼玄道是无益的。

陛下又认为通过悬挂刑赏来督促臣下,分派事务有人负责,天下就没有不能治理的,而修炼玄道是无害的吗?人从小学习,既没有辅佐君主、造福百姓的不同的学问,长大后做事,也没有辅佐君主、造福百姓的不同的用心。

《太甲》说:“有人的话违背你的意志,一定要从道义上去探求;有人的话顺从你的意志,一定要从非道义上去探求。”顺从的话未必就是道义。从前是贪婪窃取,现在是违背根本。现在更严重的是贪求,不太严重的是得过且过。被人称赞的人,也是朝廷和山林之间交战、热衷名利、模糊不清、模棱两可、苟且引用旧例的人。洁身自好、探究事物原理、担当天下重任,使国家长治久安最终必定要依赖的人,还没有出现。

陛下希望群臣只执行您的命令而不违背,而要求他们尽忠;把辅佐您明察事理的重任交给他们,又希望他们顺从您修炼玄道、兴建土木的享乐。这是使股肱耳目不为腹心保卫,而自己去充当视听持行的工具。如果有像仪狄、公孙衍这样的人,可以成就“得志后与百姓一同遵循正道”的功业,但这是没有道理的。

陛下如果真的知道修炼玄道无益,臣子改变行为,百姓效仿,天下的安定与不安定、治理与不治理由此决定,陛下如果能翻然悔悟,每天上朝理事,与宰相、九卿、侍从、言官讲求天下的利害关系,洗刷几十年来君主之道的错误,把自己置于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之上,使臣子也能洗刷几十年来阿谀君主的耻辱,把自己置于皋陶、伊尹、傅说之列,相互成为前后辅佐的贤臣良相,君臣都高兴振奋,都俞吁咈的风气盛行### 翻译(续)

那么,朝纲振兴,国家安定,就可以指日而待。陛下在位已久,子孙众多,应该为子孙们考虑一个可以长治久安的办法,使他们世世代代继承祖宗基业,而不至于像秦、隋那样二世而亡。

陛下或许会说:“我修炼玄道,是为了寻求长生不老。”我认为陛下错了。陛下追求长生不老,而长生不老之道却无从寻求。陛下穷尽一生去追求一件不可能得到的东西,岂不是太愚蠢了吗?陛下又或许会说:“我修建宫殿园林,是为了享受快乐。”我也认为陛下错了。陛下享受快乐,而百姓却因此而痛苦。陛下以一己之乐而换取天下之忧,这难道是仁君应该做的吗?

陛下若真能悔悟,就应该立即停止修炼玄道和兴建土木,专心治理国家,选拔贤能之士,罢黜奸佞之臣,减轻赋税劳役,与民休息。如此,则天下太平可期,陛下也可成为千古一帝,流芳百世。

臣子知道,此言一出,必遭群小之忌恨,甚至有杀身之祸。但臣子为了国家社稷,为了天下苍生,不惜一死以明志。愿陛下痛改前非,励精图治,使大明王朝中兴有望,万民称颂。

臣海瑞顿首再拜,谨奏。

以上是对《治安疏》的原文及翻译的完整呈现。海瑞在这篇奏疏中,直言不讳地指出了明世宗朱厚熜的诸多过失,包括迷信道教、追求长生不老、滥用权力、不理朝政等,并提出了自己的改革建议。这篇奏疏充分展现了海瑞的忠诚与勇气,以及对国家和人民的深切关怀。然而,由于触怒了皇帝,海瑞最终被下狱论死,幸得朝中大臣营救才免于一死,但仍被贬为庶民。直到明穆宗即位后才得以官复原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