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以下是史铁生的散文《合欢树》的原文内容:
合欢树
十岁那年,我在一次作文比赛中得了第一。母亲那时候还年轻,急着跟我说她自己,说她小时候的作文作得还要好,老师甚至不相信那么好的文章会是她写的。“我那时可能还不到十岁呢。”我听她说,一面觉得自己比她那时年龄大多了,也聪敏得多了,这种念头使我踌躇满志,却不肯承认母亲言之有理,就顶了一句:“那你现在是想写小说喽?”母亲笑眯眯地说:“我现在倒想试试。”我问她试怎样写,她说:“还不是跟你现在似的,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。”我说:“那多没意思!”母亲竟像孩子一样地笑起来说:“你以前不是说你想当作家吗?”
我们那时住在一所大学里,我们家住在里面一个小院儿里。母亲和父亲都是大学教师,我们家算是知识分子家庭。不过我们和其他人家一样,是一个普通的家庭。我出生的时候正是抗日战争时期,一直和母亲住在外祖父家里。外祖父家在古城的一条小胡同里,城里城外都是炮楼,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日本兵。不过古城里还算安全,而且住的都是熟人,所以我母亲从不担心我会被街上的人拐走。我们家没有男工,送煤球、拉洋车、修理什么的都靠我父亲业余去做。那时家家都用蜂窝煤炉子取暖做饭,一到冬天就要储存很多煤球。晚上,父亲就套上他那辆平板三轮车去给人家送煤球。送完煤球回来时已是深夜,我常常趴在桌边等他,看他带着一身风霜推开屋门走进来,心里暖洋洋的。我想我已经该睡了,但总愿意再等一会儿,好像只有父亲回来了这一天才算完结;后来想想其实这是很让父亲疲劳的。
那一年,我们终于搬离了那个院子,搬进一个新四合院。院子很大,有两棵柿子树。母亲参加了业余合唱团,有时在家里练歌,我就站在一旁听。那时候还小,不大懂得好听不好听,就是爱听她唱歌时的那种神情。有一回她指着其中一棵对我说:“这棵树也是你爸爸栽下的。在你奶奶活着的时候院子里就有两棵柿子树,你爸爸到这儿来的时候,奶奶已经去世了,他妈妈常常念叨这两棵树。有一年刮大风,把一棵刮倒了,你爸爸就动手把它扶起来,绑上支架,第二年又开花结果了。你爸爸很高兴,跟我说:‘我到这儿来了,有了自己的一院子树啦!’那时候你妈我呀,才二十出头……”我记得她常一边缝着衣服,一边跟我聊起过去的事,一聊就是一个钟头,或者更长一些。她不知道我是否喜欢听她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,不过我表面上总是在静静地听着。她讲完了总要问我:“记得吗?”“记得。”我说。其实有些事儿她已经讲过好几遍了,我只是姑且应承,不想让她觉得我不耐烦。她接着便讲我小时候的故事,讲我怎样调皮,怎样不爱去幼儿园,怎样到了冬天就得带上一副棉手套……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了,什么时候都不记得了,但她总是一讲再讲,我总是一听再听。
二十岁,我的两条腿残废了。除去给人家画彩蛋,我想我还应该干点别的事,先后改变了几次主意,最后想学写作。母亲那时已不年轻,为了我的腿,她头上开始有了白发。医院已经明确表示,我的病目前没办法治。母亲的全副心思却还放在给我治病上,到处找大夫,打听偏方,花了很多钱。她倒总能找来些稀奇古怪的药,让我吃,让我喝,或者是洗、敷、熏、灸。“别浪费时间啦!根本没用!”我说,我一心只想着写小说,仿佛那东西能把残疾人救出困境。“再试一回,不试你怎么知道会没用?”她说,每一回都虔诚地抱着希望。然而对我的腿,有多少回希望就有多少回失望,最后一回,我的胯上被熏成烫伤。医院的大夫说,这实在太悬了,对于瘫痪病人。这差不多是要命的事。我倒没太害怕,心想死了也好,死了倒痛快。母亲惊惶了几个月,昼夜守着我,一换药就说:“怎么会烫了呢?我还直留神呀!”幸亏伤口好起来,不然她非疯了不可。
后来她发现我在写小说。她跟我说:“那就好好写吧。”我听出来,她对治好我的腿也终于绝望。“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文学,跟你现在差不多,”她说。“我做梦都想着有那么一天我能把我的作品发表出去,那该是多么快活的事啊!”那一天她又忽然地叹出一口气说:“嗨!这一辈子过去了!”那一声叹息一声感慨,让我心里久久难以平静。不过母亲的精神很好,每天除了给邻居们做针线活儿,还要拄着拐杖去伺候多病的父亲,把我伺候好后就去侍弄她的那些花草。因为双腿瘫痪,我哪儿也去不了,只能待在屋里看书看电影,连去一趟门前的那条小胡同都要费很大事,所以我很少出门,母亲也很少带我出去逛公园或看电影什么的。只是偶尔背我去走走那些附近的小胡同,但是每次出去她必定要给我换上干净的衣裳,出去后也总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,生怕我被什么碰着。其实在我瘫痪之前,我和母亲出去,她也总是这样紧紧握着我的手的。自从我的腿瘫痪后,她四处借书来读,对我倒不怎么管束了,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,看得我心里发毛。有一回我从外边回来,见她正拿着我的一篇小说在看,我心里一阵紧张,心想她一定又会骂我了。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却高兴地说:“写得还不错嘛……”她一向是当心我的,从来不让别人随便动我的东西的。
三十岁时,我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了。母亲很高兴,她说是她在报上看到消息那天,手里拿个筷子抑制不住地抖,脸上透不过气似地憋得慌。她又悄悄地出去了。出去干什么?给谁报这个喜讯呢?她那么高兴,连话都说不好了。
可这回,母亲出去就再也没回来。
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,她正艰难地呼吸着,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。别人告诉我,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……”
又是秋天,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。黄色的花淡雅、白色的花高洁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,泼泼洒洒,秋风中正开得烂漫。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。妹妹也懂。我俩在一块儿,要好好儿活……
以上就是史铁生的散文《合欢树》的完整原文。在这篇文章中,作者通过回忆与母亲的往事,表达了对母亲深深的怀念和感激之情,同时也展现了生命的坚韧和希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