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孤独者》原文

《孤独者》原文

《孤独者》是现代文学家鲁迅创作的短篇小说,首次发表于1925年9月至10月北京《语丝》周刊上,后收录于小说集《彷徨》中。以下是该作品的原文节选(由于篇幅限制,这里只提供部分内容):

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,回想起来倒也别致,竟是以送殓始,以送殓终。

他是在一个晴明的初冬午后到达S城的,带着一大捆行李和简单的家具,也还带着他在京师的失恋的悲哀;他说:“希望在这里忘记我那过去的影子。”是的,不久,连殳也真的忘却了,不但忘却一切,甚至忘却了他自己——因为他从此没有怨恨和愤怒,也没有高兴和悲哀。

我先是兼做教务和授业,第二年添教文学概论,第三年兼任翻译讲义。三课都编为讲义,材料不外乎自己所确信的话,当然决无教参之类的东西,但除听讲的学生之外,却另有一种人,也每来听一个钟头功课,他们是学校里唯一的不定时的学生,模样都怪得很,而且女人也居多数。原来就是寄宿舍里的几个低班的同学们招引来的街坊上的外路人。大概是来看热闹罢,但看热闹不久也就厌倦的,幸而我的话常有些可笑之处,在笑声中他们也就满足地去了。只有连殳还在那里很愿意听似的,有时竟至于感动得流泪起来。

真会感动呢!几个月之后,他忽然给我信,说:“我很感激你,因为你肯陪我,听我下劣的牢骚,而且从不骂我。”这实在出乎我的意外。老实说,那时我所注意的并不在他,因为对于同类,我会自感是罪恶的,怕连累了他们;而从小时起,我就爱看见人的笑脸,听见了人声,就使我忘却了一切忧愁,抛却了一切疑虑,仿佛生活又有了新的乐趣。这样经过了两三年,我渐近于连贯,也已到了升学的时期,于是全家搬出校外,各寻各的出路去了。

后来,又在客店里见过一回面,他说他此刻爱读文学书,也译了几篇,等候机会可以出版。我便将新近所知道的关于出版的情形告诉他,并且答应可以代为设法,但是我的能力是很有限的,虽然有了我的帮助,仍不能有什么佳运到来,只在季茀书店里做过一篇小说的校对,终于还是无力发表,此后不同的路又使我们远隔起来了。直到革命的前一年,我在故乡做教员,大概是春末时候罢,忽然在熟人的客座上看见了一个人,互相熟视了不过两三秒钟,我们便同时认出了,而且也说不出一句话。

过了六七年,我们的境遇大致完全改变了,却又久已不通消息,彼此都不知道姓名以及现在所靠着的那一点可怜的生活是怎样。只是从旁人口头的报告上附带地知道了:他在京城里糊口同样糊口不得的白道上已经走了一两年,什么小事情都做过了,前途却依然黑暗。近来是在一所中学校做庶务或类乎庶务的事情,那学校是不必说,连学生也难于招满的。他到处托人谋事,荐信的稿子满纸涂改,从我认识他以来所未见的狼狈的状态可想而知了。一天晚上,他在我寓所的门外徘徊,一见了我,眼里便发出欢喜的光来,也不说什么话,帮着我搬行李,一同上车。

到得又是我的寓所了,默默相对了一会,烟卷也吸了几枝,他才慢慢地问道:

“你真的去么?”
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你说你去的么!”

他于是洗刷旧套帽,穿好黑皮鞋,衣服的两角也拉平,沉默着和我告别。

……

(此处省略中间部分内容)

十三

大良们的祖母的母家的亲房的一个姨婆死了。送殓已经在昨夜办妥了;得信较迟的原故,为的是连殳的旅费催逼得紧,硬张罗出来的五块钱始终还没有归账。

当三个女人在路上转弯抹角地从我门前经过的时候,我看见大良的妈妈在小厨房里点火烧水,预备给狗洗澡。这一房族里的大小,无论男女,都憎恶这匹祖传的狗。它常常要偷吃菜肴,或是把碗碟咬碎,而且每到迎春赛会之类的时节,总不肯安静一分钟,使主人很伤脑筋。所以者何?一则恐怕它失了礼节,二则的确它也叫得太不成样子。

狗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和推窗声,早已迎出来,抖擞着尾巴,摇动着身子,表示喜悦。大良的妈妈刚跨出门槛,它就在她脚边钻来钻去,并且想要爬上她的膝上去,但她一脚踢开了。

“这畜生倒很舒服,无论谁,它都象欢迎一样。”

“阿呀!太太,这是极应该的。”魏连殳放下酒杯,连忙说,“它在吃你的饭哩。但你须得留心它的皮。昨天街上的狗,为了争一块骨头,咬死了一个男人。”

“唉唉,这是没有的,这是没有的。”我看见她两颊已经红了起来,连忙解围说。

“先生,你能不能够告诉我,刚才那个女人的……”

“那是我们邻舍高老夫子的底细了。”我说着,向他使了一个眼色,将他的话打断。

他将眼略转过去,看见一个小孩子捧着一碗乌黑的东西站在屋角的门槛上,就同我凝注着孩子的圆脸。

“你看,那样脸色的孩子,我从来没有见过。我想,他母亲一定有些特别的事,或者生时就有过不幸吧。”

“唔,连殳,你再不要胡思乱想。”我又给他一个白眼。“那孩子,说起来呢,其实和我的儿子一样的年纪哩;而况又没有了父亲,看起来简直是个小老头儿。”

“哦……”

“哦什么呢?”她又放大了喉咙。“你的话应该少说为好!在我们这里,稍不留心,就要给人骂死的。并不是因为你的‘胡说’,倒是给你这种不说好也不说坏的公子哥儿的模样的态度所害的!我们这里的人,何尝都是知道礼节的,有些心胸狭窄的人,听了你的话,也许又要骂你‘无父无君’了。我虽然再穷,也总是你的老朋友,无论如何,我总还得小心,不要让你去挨骂的。你当在这里有一个朋友,就万不要动气,也不要和别人吵嘴。我还是送你到前街口上车去吧,免得你又要来往的摸索。”

我们默默地走出巷口,到街上并没有车,便慢慢地走上一程,快到转角的地方,我才开口说:

“昨天街上有狗斗么?”

“有的。”

“怎样结局呢?”

“一条狗吃了,另一条拖着半身走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怎样?……你没有看见么?两个:一个给咬得弯了腰,流了许多血;一个在旁边站着,张着嘴看,眼睛连眨也不敢眨一动。后来我们就都走了……”

“那站着的人呢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没有看见么?”

“没有。那时谁知道呢?我们都知道那孩子是退葆的孙子,谁也没有想到他……”

“大家现在知道这人是被疯狗咬了的么?”

“还不知道。”

“退了亲的张家呢?”

“这——”他迟疑了一会,终于说,“也没有。”

“我想,你明天大约不至于再来了罢。”

“不。忙得很好的。太阳下去的时候,再来访你罢,请你预备晚饭。”

“好的。菜倒不必多备,但酒却要下去。”

“那当然。我得赶快走了。我要去料理料理那些被我乱堆在各处的什么东西。”

我说不出话,便和他一同走,抄小路到我的寓所门口。他跨进大门,便站住了脚,沉吟一会,似乎想起了什么,伸出手来向我道:

“那一本稿呢,你能够抄好了给我么?”

我交出原稿,默默地接过来,看他装进衣袋里。

“那么,我走啦。”他又回过头来说。

“走去罢。明天再来罢。”我说。

他微笑着点一点头,匆匆地走去了。

(此处继续省略后续内容直至结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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