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骥才《酒婆》原文

冯骥才《酒婆》原文

以下是冯骥才《酒婆》的原文内容:

酒婆

首善街有家最低等的小酒馆。不插幌子,不挂字号,连座位也没有;柜台上不卖菜,单摆一缸酒。来喝酒的,都是扛活拉车卖苦力的底层人。有的手捏一块酱肠头,有的衣兜里装着一把豆,进门要上二三两,倚着墙角或柜台边站了喝。逢到人挤人,便端着碗去门外边和人碰碗,喝完各自走人。不过夕阳落了,这人的一天该过去,都得赶紧慢慢地往家里奔——许多人家里等着吃饭呢!于是,小屋里的人们便在傍晚的沉寂中逐渐散去,那几十根粗麻绳串起一块脏布片成的灯罩,终被伙计摘下来,屋子黑洞洞的,谁也不知这屋里的人们过了今宵还会有明天吗?

四九年,这边远的小镇没经过什么动荡,不久便渐渐有了生气,粮食市价很快稳定下来,而且传到市上的米面和杂货还都不贵。公营和私营的铺面也都能很敞亮地经营,只有这个小酒馆依旧一点没变样。还是土墙草顶,一门一窗;冬天门窗上了板,屋里还是冷冷清清的。

没人请教,这酒馆到底叫什么名儿。但人人都管它叫“炮打灯”。镇上的老人们也都这么说,但谁也说不清这酒馆为啥叫这样古怪的名字。

到了晚上,天气转了凉或是阴天下雨,客人也不登门,就燃一盏灯。擦得透亮的橱窗玻璃后,摆着一只酒缸,由于常拭,表面泛出光来。屋角有架极老的铜钟。它本来只报时辰,但一到夜里除打更之外,两下子的打点更是特别动听。问谁,谁也不肯解释。一来二去的,也就无人再问了。

这酒馆不只卖了酒,窗前还摆了空瓶嘴子、老咸菜和几个碟子,不知从什么年月起有人专意来买醉的。只要走进这酒馆立在柜台前喝一杯,便一直向里走,后面一间屋子地板塌了几处,比前堂更黑。不见阳光,不开窗,不通风,一股霉味和潮气。人到里面,像进入另一个年头。那里木案铁钉上放着几块已经不成样子的肥皂,破水桶里滴着水点,旁边停放着十来个空酒瓶。再有新喝酒的人走进来,一看照例是这局座,替下原先的醉汉。因为天天如此,人们称之为“酒仙阵”。凡是到这儿来喝酒的人都希望能碰上酒仙,因为酒仙,大家才可以尽兴地喝。但要真是那样就等于酒缸里打水,白费劲啦!这些人每次走进酒馆必定叫人拿 “炮打灯”,对这种酒,别说喝了,闻一闻鼻子就辣得通红。可对它真有瘾的头一个就是“炮打灯”酒馆的主人姓阎。人称阎老板,六十岁开外,面皮黄瘦,眼珠发蓝。听说他以前也身硬气壮,巴掌能把石碑拍裂,用手指弹碎核桃。但这都是听说罢了,眼前的阎老板是个病夫,他的手脚都抽成鸡爪形了。

这天,九点多钟的时候,正是镇上热闹的时候。小酒馆里也人来人往,不断有人喊:“掌柜的,给拿‘炮打灯’。”这话听了真令人兴奋。就好像一提“炮打灯”这名字,就像轿子抬你出了大门,七大八大地飞了一阵,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响,不知不觉这就来到了天上人间——假如你不会喝酒,就不会有这样的美妙感觉。这感觉不是亲临其中的人是体会不到的。而经常痛饮狂歌的人都知道这美妙来自何处。但坐在柜台前的喝酒人一般不向里看,所以看不见那地方的一切。往往说酒的时节,要亲眼瞧一瞧才过瘾。

“炮打灯”不单是酒香,好比女人漂亮,还得衣裳装扮。但凡好酒也得有个名色,总得有什么标志。这也是人品官阶,身份象征,不可马虎,非同小可!自己夸的酒,那就没法说了。但此地的酒风气,若对酒的质量没有丝毫的了解,就只凭着一股蛮劲乱喝一气,没有不出洋相的。每每在上桌前,先得开口问一声:“这个酒劲大吗?”内行的客人,一眼便能定出个成色来。就说:“够点。”意思是好酒。于是他点点头,要了。又有那过于在行的客人道:“慢着。”再看好了,沉吟地说:“高。有点烧。”这绝对是好酒无疑了。于是看定了,要的便是这种离不开身的好东西。这些酒仙们一面喝,一面还在嘴里骂不绝口:“奶奶的,蒙事儿啊!地道的炮打灯哪儿去了?”言罢,摇头晃脑,自己先笑了。不知谁说的,别来这套,这不叫骂人,这叫先尝后快,也叫“得乐且乐”。一般说,公认的好酒,都必须吃得通透,否则不算好汉大丈夫。

但炮打灯从不招摇,就像这家店从不插幌子一样。

每天,一到黄昏来临时,坐在柜台前的喝酒人就不约而同地不往墙上看了,而是眼巴巴地看着门框,因为那门洞里会进来一个衣衫破烂的女人。四十来岁,蓬头垢面的。她一进门,曲着身子,半下蹲下去,以一双黑手捂住白花花的辫子盘在头顶的一块瓦片上。又直起身子,从腰里解下一个蓝布包袱,打开,里边有两个瓶子,一瓶绿,一瓶红,把绿瓶子举起来放在柜台上,说:“酒。”

别人都不会留神看她,因为她是这酒馆头号酒鬼,只知道她是这小镇上一个吃百家饭的孤寡老婆子。她一进门,总是人们都叫她酒婆。她拿钱撂在柜台上时,老是那么一句话:“酒,热乎的吗?”好像她从来不喝冷似的。至于说,拿喝完酒这钱干什么使的,她不给人说,就连别人问她,她也语焉不详。有的人说她养了个疯子儿子;有的人说她养了一窝猫;她说可全不对。这日子嘛,她反正过得挺自在。

这老婆子整日东游西逛,穿大街过小巷,哪里有好酒就在哪里喝上一通。但不知为什么,她竟从来不去“炮打灯”喝酒,也许她没钱。但谁都清楚,炮打灯不爱赚钱,哪怕多唱两遍蹦蹦戏,也得让人喝痛快。来此喝酒的人,花钱不多,图个乐子,但得看身上的钱说话。这穷汉哪能与阔佬同饮同乐?但有一点是肯定的,这老婆子嗜酒如命。她肯定最爱喝的就是炮打灯。但她从没沾过一滴炮打灯的酒,她没钱。

她一进门,照常是歪着头,把酒葫芦挂在桌边的椅背儿上,而后,把地上的空葫芦抓起来往嘴里倒,葫芦里全是清水。“酒婆”见到众人无话找话地问:“唉,今天有没有炮打灯呀?”大家都嬉笑,却不回答。于是她自问自答:“哟,不声不响,准是给炮轰了嘛!”说完这话,她就自个儿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抹她的花脸。

天黑了,酒客散尽,没有人说酒婆这回一定又喝醉了。但见酒婆出门后身子拐了两个弯,脚步趔趄,像没有吃饱饭似的;而且天一黑,路灯照着她的影子竟然变得又细又长,愈转愈没有了,像个大鸟飘飘忽忽的。终于不知去向。

第二日,她仍然来到这家小酒馆,又是曲着身子,半蹲下去,仍是那双黑手捂住雪白的辫子一盘在头上那块瓦片上,老板照样把绿瓶摆在柜子上,她照样隔三岔五地自语:“炮打灯。”这话没人答理,这次连她自己也不回答了。往常她把随身的破布包袱解开时总说:“别误会,我可没有偷你们的东西,别看我就像扒了人家的皮似的。”这回她不再乱动,可是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鞭炮皮封住的坛子,半天不动。

老板上来搭讪着与她说话:“不喝一点?”“不。”“怕跑肚?”“早年间喝得猛,没经验,冒了黄汤,差点儿没把我烧了进去。我这毛病其实也是你们传给我的,自从炮打灯开了张,我喝得一日比一日厉害。一年到头总离不开它。一年一个脾气,原先爱发火,如今倒不发火了,反倒变成傻乎乎总想往死胡同里钻。要不怎么人家都说酒是无禄无常呢!”“您回头看看,城里城外除了南北两座庙,还有哪一块地方能找出酒婆这样的快活人呢!恐怕到时候您就找不到她了。”

“为什么呢?”“她呀,已经成了精。”“您说笑话呢!”“不信?我这就给您瞧瞧。”说着,老板伸手从帘子后的壁橱上摘下一把铁勺来,伸到酒缸里去又一搅,“你瞧吧,断不了有人来偷酒喝的。但这回不兴蘸了,得用勺子舀,一舀就是一个准儿。”

这一天,酒婆遇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,她揭了酒盖,发现眼前竟是空的。酒婆抬眼四下里一看,发现个个人的眼光都注视着自己,当她与店里的掌柜正面对视时,只见对方微微一笑,随即从她眼神的示意中确切地明白:在自己长久成为酒后,人家早就发现了自己的秘密,确切地说,店家早就暗暗换掉了真正的炮打灯,而来者不拒,任其酒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