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以下是汪曾祺的文章《端午的鸭蛋》的原文内容:
端午的鸭蛋
家乡的端午,很多风俗和外地一样。系百索子。五色的丝线拧成小绳,系在手腕上。丝线是掉色的,洗脸时沾了水,手腕上就印得红一道绿一道的。做香角子。丝丝缠成小粽子,里头装了香面,一个一个串起来,挂在帐钩上。贴五毒。红纸剪成五毒,贴在门槛上。贴符。这符是城隍庙送来的。城隍庙的老道士还是我的寄名干爹,他每年端午节前就派小徒弟送符来,还有两把小纸扇。符送来了,就贴在堂屋的门楣上。一尺来长的黄色、蓝色的纸条,上面用朱笔画些莫名其妙的道道,这就能辟邪么?喝雄黄酒。用酒和的雄黄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一个王字,这是很多地方都有的。有一个风俗不知别处有不:放黄烟子。黄烟子是大小如北方的麻雷子的炮仗,只是里面灌的不是硝药,而是雄黄。点着后不响,只是冒出一股黄烟,能冒好一会。把点着的黄烟子丢在橱柜下面,说是可以熏死蜈蚣虫蚁。孩子们点了黄烟子,常把它的一头抵在板壁上写虎字。一笔下去,一股黄烟喷了出来,直冲到鼻子里,大家连连打嚏喷。鼻孔里辣辣的好像进了芥末。端午一早,鸭蛋煮熟了,由孩子自己去挑一个,鸭蛋有什么可挑的呢!有!一要挑淡青壳的。鸭蛋壳有白的和淡青的两种。二要挑形状好看的。别说鸭蛋都是一样的,细看却不同。有的样子蠢,有的秀气。挑好了,装在络子里,挂在大襟的纽扣上。这有什么好看呢?然而它是孩子心爱的饰物。鸭蛋络子是手巧的孩子自己编的。他们用彩线结成一个网袋子,装蛋进去;好看极了。鸭蛋挂了半天,什么时候孩子一高兴,就把络子里的鸭蛋掏出来,吃了。端午的鸭蛋,新腌不久,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,白嘴吃也可以。
孩子吃鸭蛋是很小心的。除了敲去空头,不把蛋壳碰破。蛋黄蛋白吃光了,用清水洗净。晚上捉了萤火虫来,装在蛋壳里,空头的地方糊一层薄罗。萤火虫在鸭蛋壳里一闪一闪地亮,好看极了!
小时读囊萤映雪故事,觉得东晋的车胤用口袋装萤火虫来照着书本,他大概是用不到多少只的。自己设计,用鸭蛋壳来装萤火虫,我至今未曾见过第二个人有这种出奇的想法。
在鸭蛋的旁证里还有一段往事。我曾在小说《受戒》里提到过这种风俗:端午节,我们那里的乡绅人家会把朱砂研细了,拌了雄黄,蘸了酒,在孩子们的额上画一个王字,还有一个不能少的仪式是把蜘蛛网裹在鸭蛋上。选了又选,拣了又拣,终于挑了十二个颜色与形状都好些的鸭蛋。晚上将它悄悄揉进灶君婆婆的泥像里,待她吃罢,第二天早晨再把放的鸭蛋从灶口掏摸出来,就成了“灶君鸭蛋”。这有个说法,就是吃了灶君鸭蛋,保你一年不头疼脑热。又说,这天是小鬼下界的日子,一切人间灾难,都由小鬼带回天去,交给上帝发落。大人们便在这一天饮雄黄酒,插蒲艾以禳灾攘祸,同时也就有了煮茶叶蛋,薰苍术,给小孩子穿老虎绣花鞋的习俗。而高邮人也想出了自己的办法:十二只鸭蛋当然不可能都送给灶王爷;孩子们每人只得一只。那时没有塑料薄膜,端午一早,就把鸭蛋放到锅里去煮,不是连壳煮,是磕开皮的“空头”煮。等到煮熟之后,再用凉开水浸,为的是让蛋壳好剥。剥了壳的白鸭蛋溜圆,兼有柔嫩与结实之美,微微带着青色——这是一种富态的颜色。孩子们小心地将鸭蛋放到“鸭蛋络子”里,挂在衣襟的纽扣眼上面。
这就出门去了。鸭蛋络子挂了半日,什么时候孩子们一高兴,就把络子里的鸭蛋掏出来,吃了。端午的鸭蛋,新腌不久,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,白嘴吃也可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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